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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感谢何其大(小说)

日期:2022-4-15(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我不喜欢高速公路,除非它通往富贵。

这是何唐山的父亲何其大最后一次从县城回来后反复玩味的一句经典。他就坐在米庄的家门口,在高高的石阶上,孤独地抽着水烟筒,在烟雾中不断地吐着口水,苍蝇盘旋下的地面湿漉漉的散发着腥嗅。他似乎在苦思幂想,一声不哼,忍看一条崭新的高速公路从他的裤裆下呼啸而过。

何其大回想起来,二十多年前,这还是一条泥石路,何唐山就是从这里戴着大红花跨过风烛残年的石拱桥向法卡山进发,复员回来时就佩戴着一枚比100瓦的电灯泡还要耀眼的一等功勋章。那天是他一生中最幸福最神采飞扬的时刻,湛蓝的天空把黄金一样富贵的阳光当作破棉絮毫无吝惜地全奖赏给他并小心翼翼地照在那温暖的勋章上。二十一岁的何唐山身穿别着雪白衣领的军装,戴着军帽,怀抱鲜花,坐在颠颇摇摆得像走过田垅的母猪的拖拉机里,不知天高地厚地模仿当年毛主席阅兵的姿态向敲锣打鼓的乡亲挥手致意,并肆无忌惮地向着何其大微笑。但就是那一次灿烂而奢侈的微笑后,从此何唐山就没有向他微笑过了。那天,全村的乡亲都来到了他家,镇政府、大队(后来的村公所)的领导也来了。为看热闹而早退的学生围着恋恋不舍地从拖拉机的拖斗里下来的何唐山,幼稚的眼里充满了无穷无尽的疑虑:三年前还是一个天天在河里捉鱼的丑陋的水鬼,今天竟摇身一变成了像岳飞一样的大英雄了?简直就是神奇!

一帮小朋友撒开双腿争先恐后地追逐着寻根问底:水鬼,你打死了多少个越南人?你的枪法准不准?一颗子弹能打死多少敌人?

村里的人都叫何唐山水鬼。

镇政府的人为何唐山挡住蜂拥而至的人们,一个脸皱巴巴的人站在屋檐底的一块大石头上,先吐了一口口水,然后前后侧仰着身,发布规范准确的官方消息:“何唐山同志英勇善战,单枪匹马炸毁了越军的工事,为我军占领12345高地立下了赫赫战功,荣获一等英雄勋章。这是我们县在这次自卫还击战争中唯一荣获一等功勋的战士,是我们谷镇的无尚光荣。”末了,还奉劝人们:“你们今后不能再叫一等功臣‘水鬼’,叫了嘴巴会烂到耳朵根的。”

小朋友们哈哈大笑:不叫就不叫呗,反正不叫他也是水鬼,就算穿上龙袍还是水鬼。

何唐山跟这些小朋友太熟悉了,平常在河里玩都互相摸对方的卵。

没有人提起英雄的父亲何其大。他躲在墙角里接二连三地抽着水烟,把烟雾吹到最大,使人仿佛置身于炮火连天的法卡山。但此时人们的眼光总是能穿越浓厚的烟雾,聚焦在一张比烟雾更黑的脸上。何其大生怕别人遗忘他了似的,终于忍不住充满得意地在大伙的身后说:“唐山其实不想当兵,三年前是我逼他去的。”开始人们并不留意他这句话,他就不断找机会重复,重复多了人们就来了兴趣,无所事事的时候坐下来听听他讲述何唐山的一些旧闻逸事。

此时何其大所说的三年前,应该是广为人知的1978年春天,繁花落尽,满河缤纷,何唐山像一头健硕的水牛躲在清爽得还有点冻的河水里,用泥沙塞住耳朵,平躺在水面上,像一张芭蕉叶铺盖在那里。从泥石路和石拱桥上悠闲而过的征兵宣传车没有注意到他,却吵醒了他。他嘟呶了一声,一个鲤鱼翻腾潜藏入水中,浮出水面时,等待多时的何其大拿着一条长长的竹杆,一杆往何唐山打去。

何唐山像他的水牛一样强壮、水鬼一样油亮,乌鸦般黑的脸孔让何其大在他身上找不到与富贵有关的任何线索,但何其大并不因此而死心,一杆子打在何唐山的肩膀上,把水牛吓得逆水而逃。

何唐山有点生气地说:“老爸,你打我干什么?我说过我不当兵,宁愿做一头牛也不当兵——不当兵也饿不死我,米河的鱼一百年也捉不完。”

何其大说:“你小小年纪就怕死了,注定是条贱命。”

何唐山争辩说:“我不是怕死,我怕什么死?我是你何其大的儿子不怕死。”

何其大说:“那你为什么不当兵?一人当兵全家光荣,全村的青年都争着去,有人后门走到了县政府。我们家就三个男人,我当过兵了,你和何昆明也要当兵。自古以来,只有饿死种田的没见饿死当兵的。当兵易富贵,不当兵贱如泥。”

何唐山说:“谁说的?”

何其大说:“林子进。志愿军三师一团八连连长,就是现在的林县长。我的老上级。”

何唐山不耐烦说:“你不要再提林子进,他害你。林子进他早就富贵了,但你当了几年中国大兵,富贵在哪里?你还不是跟没当过兵的农民一样,谁把你当回事?”

何其大说:“我在朝鲜跟美国佬打过大大小小的仗不下三十次,但像穿着金刚罩一样居然连皮毛也没伤,寸功未立,未能如愿得富贵就退伍了。还是怪林子进,他帮我挡了几次子弹,否则我就立功受奖,就富贵了——说到底是林子进耽误了我。”

何唐山说:“你说得有道理,但我还是不想当兵。”

何其大说:“你怕死。”

何唐山说:“我不是怕死。”

何其大说:“那你为什么不当兵?”

何唐山说:“我要娶程定贵的女儿程金香做老婆,我要是去当兵,她就要跟张小节睡觉,她像熟透了的桃子要男人摘了,我不摘就被张小节摘了。当兵不能睡女人了的,我咨询了镇政府的人,是他们说的。”

何其大说:“不当兵你就找不到老婆,程定贵说了,他的女儿宁愿嫁给讲话结巴的张小节也不嫁给何唐山那个水鬼。因为你没出息,看不到前途,他的女儿可不能天天只吃鱼,还要过上城里的生活,吃完猪脚炖豆腐后还要上影剧院看电影。”

何唐山斗气地说:“那我不要她做老婆。让她被张小节摘去吃腻了再让城里的痴呆吃。”

何其大说:“如果你去当兵,情况就大不一样,我就跟程定贵说,让他把程金香留给你,就像养着过大年夜的猪,谁也不让碰。”

何唐山说:“不关他老爸的事,是程金香自己要男人了。”

何其大说:“那也不成,我帮你守着,哪个男人靠近她,我就跟他拼命。”

何唐山犹豫了一会,说:“这样也许苦了她,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何唐山最终因为他能在水里像青蛙一样能潜伏上二十分钟的特殊功能让征兵的头头无法割舍而荣幸入伍,他的弟弟何昆明在镇上体检时因为鸭掌脚被无情地推下开往梦想的吉普车,郁郁寡欢,躲在一棵大榕树上三天不愿下来,骂镇政府,骂征兵的,一直骂得自己口吐泡沫。他说,我又不是去做仪仗队,我是去打仗,凭什么鸭掌脚不能当兵?

何唐山出发前何昆明仍在树上,他刚刚撒了一泡尿,晶莹剔透的尿液从这片叶子滑到另一片叶子像珍珠般调皮地旋转、滚动,然后不小心砸到了从部队来带新兵入伍的一个军人的头上。

那军人怒目圆睁,几乎要拔枪,是村长打了圆场:“他神经出了问题,革命军人不必跟一个神经佬过意不去。”

何其大也说:“你和我的一个儿子也就是他的哥哥何唐山同志已经是战友了,战友的家属就是你的家属……过去有个故事,说一个坐轿的从树下经过,碰上树上有个小孩向他撒尿,他就给了赏钱,对小孩说,下次……”

那军人扫兴地、不屑地说:“下次……下次撒尿给骑马佩枪的会得到更多的赏钱,是吗?”

何其大笑道:“是,是,他就是被人教坏了,所以才冒犯了你。但你不是过去的旧军阀,你不会……”

那军人抢过何其大的话大声嚷:“你难道要我给他更多的赏钱?我呸,我想先崩了他再慰问战友的家属。军人是至高无上的尊严,岂容一个疯子撒尿?等我们请示了领导,再来收拾他。”

何唐山突然觉得很耻辱,向何其大吼叫:我不想当这卵兵,宁愿做一头牛也不当兵。

何其大无言以对,村长凑到何唐山的耳朵轻声说:你不去当兵,昆明马上就要被他崩了,你看他的手都摸到了枪柄。

何其大刚才兴致勃勃的表情突然郁闷起来,对着何唐山欲言又止。那军人气呼呼地找水洗澡去了,村长唯唯诺诺地在前面领着路,径直把他带进了何其大的灶房。何其大迟疑了一会,快速跟上去,大声说:“同志、村长,让我来,我来,我……”何其大操着一只勺子,从灶房的水缸里舀出一勺清水,那军人低下高傲的头,但何其大不敢往他的头上浇水。

那军人不耐烦了,大声嚷:“浇呀,怕死?”

何其大小心翼翼地说:“水有点凉。”

那军人伸直腰,瞟了一眼何其大:“只有像你这样没卵的人才生了个神经病!”

何其大怔怔地站着,似乎在反复回味那军人刚才所说的话。村长见状,赶忙夺过何其大手中的勺,把水轻轻地浇到那根本没有一点尿味的头上。如此几下,头洗干净了,何其大从麻绳上扯下自己的洗脸面巾帮军人擦头,擦干头发又擦绿军装。那军人推了一把何其大的手:去,不用擦了,弄脏了我的军装。说罢,大步走开,村长弯着腰尾随而去,像跟随日本人屁股的汉奸。何唐山觉得何其大有点可怜,但他不会去安慰,反而郑重再三地对父亲何其大声明说:“我当兵不是为了富贵,是为了程金香。”

何其大点点头说:“我会为你守住她,但你一定要立功回来。立了功你就富贵了,富贵了就有人帮你擦头,程金香也会像麦芽糖一样粘住你。”

何唐山说:“那你要我立几等功?”

何其大伸出一根坚硬的手指头。那是一根盛开着委屈、愤怒和强烈期待的指头。

何唐山读懂了那根指头的意义,眯着双眼,迎着好得像鲜花一样的阳光说:“你也太贪婪了。我能满足你的贪婪,但你必须先给我粉刷新房,养肥两头摆酒席的猪,还有,告诉程定贵,让他为程金香准备好嫁妆,一回来我就要结婚,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新鲜菜也会发馊。”

三年后,何唐山迫不急待地回来了。在欢迎的队伍中没有发现扎着牛尾巴瓣子、喜欢噘着樱桃嘴说到底就是有点娇媚冷艳的程金香,只发现她的父亲程定贵远远地躲在角落里痛心疾首地长吁短叹。何唐山要质问父亲,但何其大得意忘形地周旋在道喜和妒忌的人们中间,像行走在大年夜前夕的镇圩上忙得无暇顾及杂乱而久远的往事。直到人尽散去,何唐山追到房间门口一把拉住要上床睡觉了的疲惫不堪的父亲。

何其大猛地吐了一口浓痰,忽然想起了当年令何唐山契而不舍的那件事情,吞吞吐吐地告诉他:“程金香嫁到城里去了。简而言之,你离开村里第二年,张小节就使出浑身解数勾引程金香,程金香是水性扬花,与张小节闹出了事,肚皮鼓得比气球还快。张小节却是小公鸡,只管别人肚子大不管她人名声嗅,溜之大吉搞野马去了,两年未见踪影,程定贵料到我们不会要他的破鞋女儿了,干脆把她嫁给了县氮肥厂的一个也当过兵的残疾工人。”

何唐山生气地说:“何其大,我真想不到你这样的没用,连自己的媳妇都守不住,还吹嘘当年守住了上甘岭,你还口口声声地说要富贵,我呸,你骗我去当兵,我还以为今晚我可以和程金香进洞房了。”

何其大说:“唐山,你怎能直呼父亲的姓名呢?我还以为你当了三年士兵,长了见识,觉悟提高了。”

何唐山说:“觉悟再高也不能让自己喜欢的程金香给张小节搞,早知这样我就不当兵了。”

从此,何唐山没跟他的父亲笑过,连后来何其大在何唐山的婚礼上连放三个响屁所有的人都笑了何唐山始终没笑。

但何其大逢人便说,我的儿子立了一等功勋,是血战法卡山的战斗英雄,富贵近在眼前,马上就成农转非了,县城里的单位将会任他选择,我让他选财政局,管钱好,不用懂太多字,会数钱就成,全县的钱都由他管,他就是财神爷,连县长也要向他要钱。我在朝鲜战场上一无所获就回乡了,唐山在中越战争中一战成名,富贵垂手而得,这是他的福份,所以,对儿子不能听之任之,比如说唐山不愿当士兵,是我半逼半骗他参了军,等于老父逼他富贵。你们别看唐山的脸黑,那黑脸里隐藏着“富贵”二字,二十年来我居然看不出来,但一逼就出来了,哈哈。

人们开始有点嫉妒,但仍然恭维说,能把一个水鬼变成一个大英雄,把一株水稻变成牡丹,说明大叔高明呗。

何其大谦逊地摇摇头,披着一件没有纽扣的白衬衣,双手叉着瘦腰,挺着空无一物的小腹,抬头看对面的山。平日满山光秃,一丝不挂,一夜之间突然开遍了万紫千红、雍容华丽、只在梦中见过的牡丹,一团团、一簇簇,从此山绵延到彼山,直与天地连接,花香携着歌声沁人肺腑,灿烂的艳丽炫目得让何其大张不开双眼。何其大伸出一根坚硬的指头,轻盈地点了两下,自信地说:十万牡丹必定是排列成“富贵”二字,并且一直排队到天堂,排到三百里之外的南海……何其大抑制不住愉悦,甜蜜地畅想,仿佛他才是何唐山。

忽然有人喊:喂,水鬼。

何其大慎怒说,你们不许再叫水鬼,何唐山就要转非农,要吃皇粮了,和我们不一样了,虽然我是他的老子,也不能叫他水鬼了。你们看,满山牡丹,比水稻还多——但牡丹不能叫牡丹,要改叫富贵。

黄昏,程定贵躲躲闪闪地在一条林荫道上拉住了放牛回来的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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